当今上海滩，京剧票友玩得风生水起者，非江妙春莫属。我在古镇朱家角漕港河畔与其初识，晚风掠过青石板路，他执琴端坐于临河石凳，指尖在琴弦上流转腾挪，散发出一缕清亮弦音。那声音如金属相击，脆而不锐，柔而有骨，穿过两岸次第亮起的灯火，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。

“我就是个草根票友，一辈子就恋这把胡琴。”江妙春与京胡的结缘，要追溯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。那时的上海，京剧茶座星罗棋布，丝竹管弦街巷可闻。跟着长辈去吃茶，茶座舞台上，琴师运弓如行云流水，琴弦震颤间，《贵妃醉酒》的缠绵悱恻、《霸王别姬》的悲壮苍凉便裹挟着情感的洪流倾泻而出，那把能泣能诉、能喜能悲的京胡，从此在他心里生了根、发了芽。

拥有一把京胡便是梦。江妙春的“痴狂”在年少时显露无遗，苦熬俭用，省下牙缝里的钱，如愿买下一把二手京胡。琴身斑驳，琴弦锈蚀，琴轴转动发出“咯吱”声响，但在他眼里，这却是件宝物。每天天不亮，他就躲在自家阳台上练琴，为不扰邻，厚毛巾裹琴筒，弦音温润柔和；吃过晚饭，闭门谢客，一盏孤灯、一把胡琴，练到月挂高空。京胡入门难，运弓的轻重缓急，按弦的虚实强弱，换气的顿挫转折，都需千锤百炼得神韵。买来成摞唱片，一遍遍聆听大师的演绎，一遍遍对镜仿琴师姿态，手指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，唯存一份纯粹不含杂质的热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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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燎原京剧茶座，他结识了良师——金派花脸王玉田老先生。玉田老是梨园名宿，曾为周信芳、奚啸伯等京剧大师配戏，即便到了97岁高龄，仍能登台献艺，一抬手、一投足间，尽显“角儿”的风范与气度。初次见面，江妙春便被老先生手中那把32档的王星记乌金折扇钩住眼球。扇骨乌黑发亮，扇面上的题字苍劲有力，他眼中的艳羡之情藏都藏不住。玉田老何等通透，一眼便看穿了这后辈的心思。那年端午，老先生登台唱罢《铡美案》，满堂喝彩声中，江妙春捧着自家祖母亲手裹的粽子，恭恭敬敬地送到老先生面前。老先生接过粽子，双眼睨向他，带着京剧特有的腔白缓缓道：“受之有愧，哎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便将那把乌金折扇顺势塞到了他怀里，“贤弟喜欢，便拿了去吧，啊！”

馈赠突如其来，让江妙春受宠若惊，他捧着折扇连连作揖。这把乌金折扇，从此成了他最珍贵的藏品。后来，扇骨的骨钉不慎断裂，他特意远赴苏州扇笺庄，请老师傅精心修复。“每次看到这把扇子，就想起玉田老的教诲。”江妙春摩挲着修复后的扇骨，语气中满是怀念，“做人要像他那样，豪迈中透着诙谐，待人要一片赤诚；学艺要像他那样，执着中带着敬畏，追求要至真至纯。”玉田老对他既是严师，也像父子，希望他不要胡唱，从来不表扬。玉田老92岁那年，执意要到江妙春的办公室，为他题写一副对子。老人一边蘸墨一边缓缓讲述着梅兰芳、王瑶卿等艺术大师的往事，那些尘封的梨园轶事，随着笔墨一同流淌。那副“戏如人生存至味，琴随心意见真章”的笔墨，古朴苍劲，力道十足，至今仍挂在他的书房中央。

岁月流转，江妙春的京胡技艺，在与票友切磋中愈发精湛醇厚。他嗓音清亮通透，韵味绵长醇厚，既能自拉自唱《洪洋洞》，将杨延昭的忧思与忠义演绎得淋漓尽致；也能独奏《梨花颂》，让那婉转缠绵的弦音，听得人柔肠百转。在他的生活里，京胡早已不是单纯的乐器，而是串联起生活点滴的纽带。在上海老年大学的京胡班，他以一曲《大宅门》拉开开班序幕，那熟悉的旋律一响起，便勾起了无数人的回忆，此后，他便深耕教学一线，耐心细致地带着学员们练习《朔风吹》的苍凉、《提龙笔》的沉稳，从运弓的基础技法到唱腔的韵味拿捏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。他牵头组织票友交流活动，用一把胡琴，串联起无数京剧爱好者的梦想。

当京韵遇到丹青又会碰撞出什么？百年书画名店朵云轩，矗立南京东路已经一百多年。画家周根宝“好戏在后头”戏剧人物小品展在此展出。展览开幕前半月，江妙春接到友人电话：“可否带队，让丹青千年与京韵百年结合碰撞一下？”他慨然允诺。展示厅里，国粹京韵邂逅丹青水墨，梅韵浓郁，余音袅袅。轮椅上女老生朱炼君在背景为八大锤的巨幅壁画前倾情引吭“望飞雪漫天舞，巍巍丛山披银装，好一派北国风光”响彻朵云轩时，观众席里不断传来喝彩叫好声。沪上京剧名票吴素萍、朱荣玉、吴清泉、翟振声等，平生头一回来到翰墨丹青飘香之地，让丹青与京韵碰撞，溅起火花，撩拨人心，让江妙春认为自己的付出值得。

京胡是江妙春的“魂”，文字便是他的“骨”。作为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，他的笔墨里，始终满溢着对戏曲艺术的热爱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为了让散文集《心弦独奏》早日出版，他白天要处理繁杂的公务，忙得脚不沾地，晚上和周末便一头扎进书桌前，一盏台灯、一叠稿纸、一支钢笔，逐字逐句地打磨文稿。样书中戏曲专业术语差错多，他坐在排版室里逐页校对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，不敢有过一丝懈怠。

《中国京胡与琴师》的策划与出版，更是一场历时数年、耗尽心力的“攻坚战”。是他与远东出版社黄政一共同策划，推荐作者楼庄东撰写，他担任特约编辑的。这部后来被《中国京剧百科全书》收录的著作，凝聚了江妙春的学养，是他对京胡艺术的致敬。为了搜集详实的资料，他跑到全国各大图书馆、档案馆，凡是与京胡、琴师相关的文献、史料、画册，他都一一抄录、整理、归类。那段时间，北京的中国国家图书馆、上海图书馆成了他的“第二办公室”。遇到珍贵的孤本善本，不能复印也不能外借，他就拿出钢笔，一字一句地逐页抄写，常常抄得手指酸麻，握不住笔。

除了文献资料，他还四处寻访散落在各地的老琴师、老票友，只为收集最鲜活的口述历史。有一位居住在天津的老琴师，曾为多位京剧大师伴奏，技艺精湛却深居简出，江妙春听说后，三顾茅庐。第三次登门时，特意带上自己精心录制的京胡独奏录音，还当场为老人演奏了一段《夜深沉》。悠扬婉转、情感饱满的弦音，终于打动了这位饱经沧桑的老琴师，他缓缓打开话匣子，讲述了自己几十年的从艺经历，那些鲜为人知的梨园往事、学艺艰辛、舞台荣光。老人还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琴谱、照片、演出合同，这些珍贵的第一手资料，成了《中国京胡与琴师》一书中最鲜活、最动人的内容。

2005年，《中国京胡与琴师》一经面世，在文化圈、戏曲界收获了一致赞誉，梅葆玖、尚长荣先生分别为该书题写了“声震琴界、律动梨园”和“京胡伴国粹，竹琴奏华章”的贺词。这本书，填补了京剧界的京胡研究空白，增印了2次，成为北京首都京胡艺术研究会专用书。

弦音未散，墨香犹存。三十余载春秋流转，一把胡琴走天下，江妙春走的不是名山大川，而是艺术殿堂的精神高地与心灵深处的广阔疆土；奏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恢弘乐章，而是岁月静好的从容淡泊。这弦音，终将穿越岁月，余音袅袅……（作者：管苏清）

发布于：上海市